持敬斋

得暇临《集王羲之书兴福寺半截碑》、《李邕云麾将军李思训碑》各一通，稍得手熟耳。

孙虔礼《书谱》语：“心不厌精，手不厌熟。”书法虽为雕虫末技，亦须关心练手，乃能心手双畅。《书谱》又言：“钟当精熟，池水尽墨。”“无间临池之志。”信古人自不我欺也！

李邕书法初学王羲之，又参以北碑及唐初诸家楷书及行书笔意，变法图新，形成了自己鲜明的风格特征。董其昌有云：“右军如龙，北海如象。”《李思训碑》于豪爽雄健之气中尚透出一股风流潇洒之气，“如象”之喻的确形象传神。

临毕，抄《世说新语》数则，似稍得北海意。也学时贤帖条子、戳印子作“粉墨登场”状，奈何平日从未关心此道，有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之叹！

于金传多兄处得乡前贤张鹏翼先生书《黄山谷诗》：“惠崇烟雨归雁，坐我潇湘洞庭。欲唤扁舟归去，故人言是丹青。能作山川远势，白头惟有郭熙。欲写李成骤雨，惜无六幅鹅溪。”四尺整张，係老人九十七岁鸡毫书也。以绕指柔之笔作百炼钢之书，这是张老的本事。此件书法遒劲老辣，枯润相宜，为张老书风典型，真入黄山谷所云“化我霜毫作鹏翼”之境界。今有缘得之，亦遂了多年夙愿，诚一喜也！

又过徐家艳兄寓，喝茶听音乐。余书“茶乐小品”已装池补壁，色彩雅淡，似可拂暑。书曰：“茶有甘苦之分，乐曲有风雅之别。品西湖龙井宜听平沙落雁，如沐春风；品西乡绿茶宜听阳关三叠，忧思难忘；品老竹大方宜听长门怨，耐人寻味；品乌龙茶宜听南曲，声情并发。家艳道兄音乐才子，雅好茶饮，书此以念。作市。”书法能与主人性情相合、与家居环境相宜，亦一喜也。

　　抄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三卷，消夏暑，拂心尘，养慈悲心也！

台湾杨振良先生著《水远山长——汉字清幽的意境》，几乎都是在奔波的车上逐篇读完的。近半年来对台湾学者的著述兴味盎然，阅览过蒋勋《汉字书法之美》，杨大春《认得几个字》，林怀民《高处眼亮》。一无例外，发现台湾学者做学问总能深入浅出，化古奥深涩为文雅鲜活。这种顺畅的文化气息，确是从大陆学人的繁文浩帙里难以嗅见的。中华文化的命脉没有在祖国宝岛遭遇大革，是不待多言的最大原因。有人说“香港英文行，台湾中文行，大陆英文和中文都不行”，虽说得生硬决然了些，却也不无几分道理。

《水远山长》拈了三十五个汉字作为“文眼”，如山、水、石、桥，梅、兰、竹、菊，风、花、雪、月，但它并非文字学方面的著述，而是将汉字还原到中国古典审美语境中，以诗词佳句证字，衍生出对中国文化的另一种解读。每篇均用美丽的诗句冠题，如《石不能言最可人——说石》、《数点梅花天地心——说梅》、《梨花一支春带雨——说泪》，看着洗心，读着入味，意绪不觉随着文字神游，被带到山长水远之中了。

说雪，东晋才女谢道韫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一句，告诉我们在文学创作中用字是一门学问，也是决定文章层次的主要因素，传神达意，全在乎用字是否能准确痛快地掌握自己的体会心得而已；说竹，苏轼《文与可筼筜谷偃竹记》：“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，执笔熟视，乃见其所欲画者，急起从之，振笔直遂，以追其所见，如兔起鹘落，少纵则逝矣。”文湖州胸有成竹，挥洒出了鲜活的墨竹生命，给后世画家以无尽的营养；说兰，画家借着兰叶春葳蕤的线条，延伸拓展，洗礼一己心魄，澄怀观道，由丹青中投射出永恒恬静的气象……类似的阐发，似为中国文艺“技进乎道”的思想片羽。

莫闲兄赠我刘英著《丰子恺图传》。由于此前正翻阅过《白马湖作家群》和《丰子恺文集》艺术卷、文学卷厚厚的七大本，故读《图传》的速度较快。丰先生生平经历不作赘述，而有二事以前未知，在此一记。

1“漫画”一词

一直酷爱“子恺漫画”，无论是《几人相忆在江楼》、《人散后，一钩新月天如水》、《今夜故人来不来，教人立尽梧桐影》等“诗词句图”，还是对儿童（如《瞻瞻的脚踏车》）、社会（如《都会之春》）、自然（如《生机》）之相的“生活速写”，以及后来为纪念弘一大师而作的《护生画集》，都过目难忘，萦怀至今。而对“漫画”一词，却一直不解。

“漫画”，在中国最早是篦鹭鸟的别名，通常称为鹭鸶。北宋晁以道《景迂生集》有言：“黄河多淘河之属，有曰漫画者，常以咀画水求鱼，有曰信天缘者，常开口待鱼。”洪迈《容斋随笔》五笔第三《瀛莫间二禽》写道：“瀛莫二州之境，塘泺之上有禽二种，其一类鹄，色正苍而喙长，凝立水际不动，鱼过其下则取之，终日无鱼，亦不易地，名曰信天缘。其一类鹜，奔走水上，不问腐草泥沙，唼唼然必尽索乃已，无一息少休，名曰漫画。”最早使用漫画一词的中国画家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金农。他在《冬心杂画题记》中说：“时已至矣，辄思乡味。漫画折枝数颗，何异乎望梅止渴也。”金农所谓的漫画，大抵是国画中“戏画”或“漫笔”的同义语。古人那里所使用的“漫画”一词的涵义与今日不同。

日本画家竹久梦二对丰子恺的绘画影响至深。在日本文献中，漫画一词最早出现在铃木焕乡的一部读书笔记《漫画随笔》，该书出版于1771年。作者《捞海一得自叙》一文讲到书名的来源：“瀛莫有鸟曰漫画，终曰奔

网购图书数册，今读完北京大学出版社“幽雅阅读”丛书之《翰墨风神——中国书法的意蕴》，岳师伦著。掩卷叹气！

此册从殷商写到近代，略举甲骨文的刻手（贞人）至近代吴玉如历代代表书家及其书作，稍事分析，了无新意，泛泛之论耳。而其编校不慎，错字百出，尤为可恶，每见一错字，便欲作三日呕，复何谈“幽雅阅读”、“风神意蕴”哉？

北大副校长吴志攀在本套丛书《总序》里说“一般的书是买回来的，好书是淘回来的”，看来，贪图方便、便宜、快捷而到网上购书，也会像动车提速一样，有风险！有人发微博“中国，请你走慢点儿”，我想生活和消费的脚步亦当如是，走慢点。

又，陈纬《经纬斋笔记》：“小诗（女儿）说：‘你要什么书，我可在手机网上替你找，便宜多了。’果然，很快都在网上找到了。书能在网上便宜买到，还要书店干什么？将失去多年以来逛书店的这份温馨和快乐，我有一点忧伤。”这份难舍和忧伤，我也有。

山路两旁有一片小小的桉树林。

这是一片新生的林子，没有参天的高度，没有合抱的年轮，没有蔽日的浓荫。它们是一律的颀长削瘦，枝舒叶薄，却亭亭干净，楚楚动人。像一群刚刚迈进青春期的小伙子小姑娘，倔强而青涩地立在夏天的阳光下，天天向上。

我是在下山的路上与它们不期而遇的。从看到它们的第一刻起，我就对这片林子心生喜爱。以后每次去登山，总要告诉自己往这里下来，尽管有点儿远。邂逅，从此成了必经……

每次经过这片林子，我都会放慢脚步，压低嗓音，走过一列列清秀的树的身影，默默地多看它们几眼。捡它们的叶，折叠在掌心，嗅它们好闻的气息。这样的时候，心一定会慢慢舒展柔和起来，最后开始专注自己。

虽然青涩的季节早已远去，以为可以不再多愁善感，但是，分明听得见自己内心的自语：很多时候，只是生怕那份睹物伤怀的情绪会遭人嘲笑，才小心翼翼匿藏自己的真实感触，最后便渐渐放弃了让自己慢慢长大、慢慢成熟的规则。永远尊重自己内心的真实，该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和智慧的事啊！

感情要泛滥就听任它泛滥一会儿吧，谁也没有权利要它就这么靡弱不争和麻木不忍。邂逅一片桉树林，究竟不像面对一群陌生人，它们至少不会嘲笑我的脆弱，我的敏感，我的易于动容。

听山风拂过稀疏的叶隙，筛一路窸窸窣窣的声响……

        作者是台湾林怀民。陈纬兄《经纬斋笔记》曾记一条台湾“云门舞集”来杭州演出舞蹈《行草》一事，因其与书法相关，得以在头脑里留下行云流水般的淡淡印痕，林怀民先生的大名倒忘了。那日在学校书屋的柜子上遇见《高处眼亮——林怀民舞蹈岁月告白》，抽出来翻看，其中就有《行草》的剧照。行云流水的淡淡印痕在刹那间被这帧黑白图片唤醒，于是购来读。

作者说这本书是自己三十年来学习的笔记，记录不同时期的执着、探索与启蒙。“跃动中的云门”是林怀民自己的心路历程和云门舞集的艰辛历程，“那些涌进心灵的”写传统艺术与姊妹艺术，它们是启迪舞蹈的灵感源泉，“倾听前人脚步声”是现代舞先驱们的故事。我对现代舞缺乏最基本的认知，但这不妨碍我倾听一位艺术家的叙述。

“我有一个梦。我要创立一个中国人的现代舞团。”从梦想出发，林怀民开始艰难起步。教课、编舞、排练、拉广告、设计服装……一切必须自己来，因为谁也没有经营舞团的经验。“我跨了。”他说。这是1973年。“从送票没人看，到买不到票，台湾舞蹈界进步了。”他说。这是1978年。五年间的艰难跋涉，彷徨与坚持，挫折与自励，伤痛与愈合，困境与成功，令人感动，完全是一部青年励志简史。

最吸引我的，是林怀民对生命、艺术的哲思和感悟。林怀民称自己为“流浪者”，他曾十次去印度。印度“为我晓示生命的本质”。他在恒河畔发呆，看骨灰撒入河中，焚烧一半的残骸随波而流，下游的佛教信徒面不改色地掬起“圣水”仰头吞下——生死有界，流水无痕，“我惊悸而感动”。他在菩提树下打坐

这是一本本来不太好看的学术论著，却因所写的人是一群可爱的人、湖是纯美的湖，让作者陈星的写作也明快畅达得像一篇记事的散文了，因而我的阅读也变得兴味盎然起来。“白马湖作家群”，即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在上虞白马湖畔春晖中学任教、生活过的以夏丏尊为首，包括朱自清、丰子恺、朱光潜、俞平伯等一批魅力四射的文坛人物群体。

朱自清“湖在山的趾边，山在湖的唇边”与俞平伯“四山拥翠，曲水环之”数句，已写尽了白马湖与湖畔春晖中学环境的恬美，让人无限神往了。

白马湖作家之间至情至性的交游，更是充满了文人生活的魅力。比如喝酒，朱光潜在一篇写丰子恺和他的画的文章里，有这样一段值得玩味的文字：

同事夏丏尊朱佩弦刘熏宇诸人和我都和子恺是吃酒谈天的朋友，常在一块聚会。我们吃饭和吃茶，慢斟细酌，不慌不闹，各人到量尽为止，止则谈的谈，笑的笑，静听的静听。酒后见真情，诸人各有胜慨，我最喜欢子恺那一副面红耳热，雍容恬静，一团和气的风度。……酒后有时子恺高兴起来了，就拈一张纸作几笔漫画，画后自己木刻，画和刻都在片时中完成，我们传看，心中各自喜欢，也不多加评语。

这段文字用以概括他们当时的生存状况，较有代表性。他们以友情为重，并不刻意研讨文艺，然而又在彼此的熏染之中使各自的艺术成就发扬光大，而酒是他们不可缺少的传承友情的媒介。后来到了上海开明书店时期，这群作家索性成立了一个“开明酒会”，“一次能喝五斤绍兴加饭酒”为入会条件，夏丏尊、丰子恺、叶圣陶、郑振铎、章锡琛全部入选。一次，丰子恺的学生钱君匋问夏丏尊酒会的情况，书店老板章锡琛道：“君匋只能喝三斤半，还要锻炼锻炼。”夏

沈从文先生1902年出生在黔北、川东、湘西一处极偏僻的名为“镇筸”的小城，这地方民国后改名“凤凰县”。那时那地，兵卒纯善如民，农民敬神守法，商贾公道谋利。最有意思的，还是地方统治者：最上为天神，其次为官，又其次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者。“人人洁身信神，守法爱官”，“一切事保持一种淳朴习惯，遵从古礼”。在《从文自传》中，沈从文以轻描淡写的笔调，描绘了一幅纯净得纤尘不染的湘西民俗画卷。同时又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文字，把中国最动荡年代人民的愚昧悲惨，赤裸裸展现在读者眼前。

五四文学的作者多有留洋的经历，如鲁迅、丰子恺旅日，老舍、徐志摩、朱自清旅英等，他们接受国外新思想启蒙，而且大都生活在都市。沈从文是一个特例，他生活在湘西的一个军人家庭，没有接受过很好的教育，照清朝旧例在学塾接受《论语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尚书》的启蒙，辛亥革命后转入新式小学后，“学的总是学校以外的”。他有极其精彩的逃学经历，“到日光下去认识大千世界微妙的光，希奇的色，以及万汇百物的动静”，甚至于“自从逃学成习惯后，我除了想方设法逃学，什么也不再关心”。 逃学失败受罚，也不觉得冤屈，反而要“感谢那种处罚，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，给我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”。这种经历影响到他以后的“不安于当前事务，倾心于现世观色”，“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”的性格的形成。沈从文从小时候起就开始对鲜活生命的追求，读大自然和生活的“大书”。直接从生活中吸收智慧，却不须从一本好书一句名言上学来。

我们的教育，绝不可以脱离直接的生活经验，而仅仅依靠“小书”上的间接知识而获得成功。如“辛亥革命”，在我们的知识体系里是推翻帝制，是

这是关于启功元白先生的书，著者李可讲。

很惭愧，虽说自己喜欢书法，但元白先生的著作至今没有系统读过。手头所有也只《启功书法丛论》、《论书绝句》（一百首）、《说八股》数种而已，也都未有好好拜读。对于启先生的了解，全赖于陆昕先生那一本《静谧的河流——启功》，以及央视《大家》栏目对启先生的一次访谈。今读《服膺启夫子》，对启先生又多了一层了解。

启先生最迷人之处，在于圆融的做人态度。先引用书里的一个故事：“夫子一行人来到一位香港工商巨子的府上。进门人家就有利市，每位一个红包，首先就派夫子一个。夫子笑盈盈双手接下，口中称谢，随同也就依样接下。香港人家里都有一个佛龛，访问结束时，夫子来到佛龛前，口称吉祥，将红包献于佛前。”人情世故，最难把握的是分寸。启先生不愿接受人家钱财，受礼是承情，敬神是恭敬，自爱与自尊，从他的随和与通达中显露出来。

他会给自己讲道理服从强权。被划为右派后，他对老伴说：“算了，咱们也谈不上冤枉。咱们是封建余孽，你想，资产阶级都要革咱们的命，更不用说要革资产阶级命的无产阶级了，现在革命需要抓一部分右派，不抓咱抓谁？”他不是战士，从来就不是。

学问，他有“四个口袋”，分别装满了古典文学、书画笔记、文物鉴别和清代掌故，文体研究、佛学研究不算在内。中国文化是生命的学问，是浑然一体的。

对于特定时期的学术权威，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。他先前认为《兰亭序》是真迹，及至“兰亭论辩”开始后，接到权势者要他证明《兰亭序》为假的授意，这实在是一篇难做而不得不做的文章。启老终于找到了办法，他在《启功口述历史》里说：“我于是写道

        如厕是平常的如厕，故事是董桥的《故事》。

如厕读书是欧阳文忠公的事迹，于我来说则是个人癖好，无关勤勉或风雅。然而，为伺候这种癖好，颇费思量。首先遇到的就是选择读物的问题：报纸决计是不行的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施展开几张未经装订的大纸，哗啦啦作响，不仅无益阅览，而且有碍方便；杂志也不行，只因其“杂”，就缺少特定阅读环境中的阅读连贯性。终于，在摸索中渐渐总结出如厕时的最佳读物应至少具备以下特点：文章宜短不宜长，书本宜薄不宜厚，装帧宜软不宜硬，内容宜轻松不宜深奥，最好配有插图绣像，陈纬兄戏称之为“厕所书”。一册在手，云卷云舒，满眼的书香将体内的秽物清空。

董桥先生的《故事》，正是“厕所书”中的上品，（请恕我不恭）。有人在聒噪董桥“不可不读”或“定要少读”，都没有意义。董桥就是董桥，既不必人手一册，也不是像我等真爱好书画者拿得起就可以放得下的。

《故事》从“楔子”开始至张大千“归牧图”收尾，之间氤氲着陆小曼、潘素的云山，绽放着张伯驹、陶冷月的墨梅，窈窕着周炼霞、谢之光的仕女，还有溥心畲、台静农的扇面，罗振玉、沈尹默的书法，俞平伯、沈从文的手稿……单读读目录中的这些文化人物的名字，就让人心仪而不忍释卷。更有良渚的环珮，宋朝的玉雕，元代的漆器，明时的香盒，清季的竹刻，都是董先生的清供雅玩。四十六章美文配上四十六帧美图，一一如陈年珠玉，足以使我消受四十六回身心舒展的私人阅读。插图中书画的尺幅和工艺的规模都并不阔绰，极尽精微，而附在它们身上的书画家工艺师的“幽灵”“言笑”，却使之极致广大了。

怀溪乡的新年民俗，就是“五年两头”放烟花，在正月初的某日晚上，今年是正月初八。张君老师告诉我，一定要说“五年两头放”而不说“四年放一次”，是民间约定俗成的避讳。今日有幸目睹了这场民俗盛事，大开眼界。

搭车经山门、晓坑抵达怀溪，警车已经齐齐排列在路旁，看来今晚的场面不小。卖牛肉羹、冰激凌、棉花糖的小贩看好商机，也早早占好摊位。透过每户人家敞开的房门，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桌的酒席逐一摆上，以招待客人。客人多，人气旺，正月头如果没有几个客人来，总不是新一年的好兆头。

接待我们的顾海霞副乡长早已订好包厢，迎我们入座。来怀溪，番鸭是一定要吃的。怀溪番鸭独特的风味早已声名远播，从温州各地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。怀溪本地饲养的番鸭现宰现炒，再佐以自家酿造的红曲酒、块大色浅的鲜嫩姜片，用柴火在土灶铁锅里烧，控制好火候，烹调出浓郁香甜的汤汁，一道纯天然的美味无可比拟。另一盘“炒骨菜”同样风味独特，香纯可人，我们连吃了两盘，真是大饱口福。

怀溪的民俗宗教法事与别的地方不同。香案上的供品鸡，特意留着尾巴和翅膀上的羽毛，用竹蔑架起站立，状若飞马。而最为独特的是一头七八百斤重的供品猪，四腿捆上红绸分架在木架上，口叼一只大柚子，背上披一层薄如蝉翼的猪板油，再插上一把尖刀，其中奥秘令观者难解。听兴桐兄说，这叫“花猪”，或者叫“愿猪”，是通过跳神遵循神祗本意选定某一户人家提前两三年饲养的。

中午在东门“一鲜角”吃农家菜，每人半瓯本地“糟板烧”，坐在阳光下的小场院里，暖风熏得人自醉了。小村一带，还存留有不少上了年纪的院落，矮矮的石头砌成的短墙、木质古朴的房子、冬日里脱光叶子的老柿子树，竟惹得经、纬两兄弟生出满心的归去来兮般的念想。

    饭后驱车径向堂基村，陈纬兄和我都是第一次来。初春的堂基应是最不闹热的时节，三三两两的游人闲散在溪流边的鹅卵石滩上，偶有二三对新婚夫妇在摄影师按部就班的摆布下做出甜蜜无比的“破丝”拍婚纱照。路边的柳条已偷偷舒展开细眉，红豆杉、桃树也开出了稀疏的红花——清寒料峭犹未去，春在枝头已三分！

民房前有二三石碑相拥而立，状若墓志。走近细辨，才知是修筑村落的功德碑，为道光五年旧物。两旁镌刻三寸见方儒雅大楷碑联：“塌砌鱼鳞波不震；矴排雁凿步常安。”可窥堂基原住村民起居出行的生活原貌，也是人们对安居乐业的祈福。

穿过一道简易的竹木门台，（额上所书“情人谷”三字是任政先生的电脑行书，内容与字体的媚俗与新农村形象浑然一体。）小溪左岸有碇步、水车、水碓、草亭，是为田园风情的婚纱摄影主题而设的吧。

更向山路行进，迎面是一座木柱黑瓦的凉亭，半新不旧却也落落大方，气度不凡，确是一道与山林和谐的景致。亭上瓦楞间铺着落叶，亭下穿过一条细窄的石径，延伸到山林深幽之处——别是与村口那一弯碧水、村中那几户人家异样的境地，心里也早忘了“情人谷”俗气而煽人的名字。溪流已悄然改道右边，在石隙间潺潺。一路鸟鸣泉唱，渐行渐深，愈觉此处独幽。路的尽头，一瀑布悬崖而下，水声訇訇，人在木桥上，水汽沁人毛发肌肤。遥想着夏日若复来一游，当更妙绝。